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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條大江,二十怒漢!實現人類首次漂流雅魯藏布江~

更新時間:2020-08-12 小編:湘君 0 139
那個單純也不再單純的年代,利益剛開始滲透一切,一群老弱病殘,稀里糊涂,被推上世上最兇險的江河。就為給自己爭一口氣,這幫大老爺們,一步步被逼成“瘋子”。在新舊交替的亂象中,他們苦苦抵抗,孤寂劃完最后一槳,中國從此再沒有這樣瘋狂的漂流。

  這是  奇記  與你分享的第  52 個 奇跡  



上一場幾乎席卷全國的災難,是1998年特大洪水。


洪水過境,一群男人什么都沒了,卻沖向世界最高大河——西藏雅魯藏布江。一葉孤舟,搏擊天河,像孤軍,像流寇,終點已近乞丐,完成了世紀末大探險。同時神秘消失在媒體視線, 當時沒人關注,沒人知道。


消失在大江深峽,這20個男人要面對的并不僅是險灘巨浪,更多是與人“斗”。


一路斗爭,一路憤怒,讓這段生死漂流,出離了探險,更有關“人”的尊嚴、底線和恥辱。


那個單純也不再單純的年代,利益剛開始滲透一切,一群老弱病殘,稀里糊涂,被推上世上最兇險的江河。就為給自己爭一口氣,這幫大老爺們,一步步被逼成“瘋子”。


在新舊交替的亂象中,他們苦苦抵抗,孤寂劃完最后一槳,中國從此再沒有這樣瘋狂的漂流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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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文作者|湘君


逼上梁山  

一場騙局

不太遙遠的22年前,西藏還很遙遠。百年不遇的1998年大洪災,一樣肆虐在高原。一路泥石流,長長車龍堵得心焦,一行灰撲撲的男人索性跳車,深一腳、淺一腳淌著爛路,一心早點進拉薩。


他們已經迫不及待。顛過青藏線,爬出拉牲口的大卡車,這群半個月沒洗臉的漢子,灰塵滿面,掩不住激動。大部分人還第一次進藏,迫切去看傳說的布達拉宮。


更閃在臉上的期待是,再過幾天,布達拉宮前,就將載歌載舞,為他們隆重壯行……拉薩只是起點,他們此行雄心,全印在一溜紅背心上:“中國雅漂”。


“這回總算能開漂了?!比贾鵁崆?,摸黑摸到接待處,服務員卻是莫名其妙:“雅漂?是什么?”剛擼起袖子準備干大事,二三十個大老爺們,立時傻了眼。一張張黑紅臉膛,面面相覷:“組委會那幫孫子!難道咱們又被騙了?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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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沖灘瞬間。攝影/稅曉潔


僅僅2個月前,一切看起來還很美。洪水還未降臨,世紀末中國迎來又一火熱夏日,重慶火車站前,接過鮮花,被介紹說“這可是外地來的雅漂英雄……”湖北來的記者稅曉潔,簡直頭皮發麻。


全國300余人報名,最終38位入圍,云集重慶集訓,將去實現人類首次漂流雅魯藏布江——“這可是真正的男人的事!”火車上,他就激動得一宿沒睡著。抵達駐地,一翻當地報紙頭條《雅漂好大陣勢,150名中外記者申請隨隊采訪》,一看計劃名單:從中央到地方各級媒體都有……


這熱火朝天的態勢,讓稅曉潔有些暈頭。記憶里,上一場漂流新聞大戰,遠在12年前。1986年秋,云南虎跳峽,近百家媒體盤踞山頭,鏡頭瞄準峽谷,仿佛大戲開場,就等哪個不怕死的敢進密封船沖向轟天巨浪,“死也要搶在美國人前面”,一寸不落漂完長江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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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1986年長江漂流,密封船漂過虎跳峽的瞬間。攝影/顧洪剛


那時中國,探險還像天方夜譚。這樣的生死“真人秀”,正合“為國爭光”的時代情緒。隨著轟炸式報道,萬里長江一場漂流,猛然沖擊80年代社會,包括12年后走向雅漂的一個個人——


四川成都,當時15歲的中學生楊浪濤,每天盼著報刊亭換報紙,十足追星男孩,追看“中美對決”新劇情,盡管他還不知虎跳峽在哪。


陜西周至縣,一屋子人圍著黑白小電視,驚呼連連,其中也有剛17歲的稅曉潔。一沖動,這個少年裹上軍綠大衣,蹬一輛女式自行車,翻越秦嶺,在1986年冬開啟第一次遠行。


就連天邊西藏,長漂也是熱點。1.9米的彪悍青年羅浩,捧著內地報紙,幾回熱淚盈眶?!靶牡子⑿壑髁x一下被激發了,后來才聽說密封船不人性,老外從沒見過這玩意?!?/span>


▲1986年長江漂流隊,抵達宜賓的全民狂歡。供圖/馮春

單純不單純

無論熱血還是盲目,1986年長江漂流,讓探險一進中國竟成了“振奮民族精神壯舉”。但一葉小舟,怎載得動家國大義?隨之遇難的17條人命,一紙“不提倡”禁令,讓剛興起的漂流熱,頓成冰點,從此十年沉寂。


時代向前,被遺忘的“漂流”,再次密集出現在各地報紙,轉眼12年后。1998年2月,多位官員列席下,重慶有組織宣稱:將在7月進行中國人首漂雅魯藏布江,力爭讓“其壯烈之場面,超過長江漂流之虎跳峽;驚險程度超過柯受良之飛黃河?!?/strong>


天南地北,在報紙上看到同一條新聞,12年前曾被長漂振奮的人,少年已是青年,青年已近中年。仿佛熱血重燃,300多封報名信蜂擁而來,都盼能擠進隊伍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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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雅魯藏布江是西藏第一大河,也是世界海拔最高的河流。攝影/稅曉潔


一樣被重新點燃的,也有長漂人。曾是長漂10人敢死隊一員的馮春,12年前回到攀枝花原單位,一度被當成英雄,被記特等功,可一顆心再難安分。那段搏命浪尖的時光,實在太過癮?!熬拖窈推侥甏粓鰬馉?,一個男人的英雄主義甚至虛榮心,全滿足了?!?/span>


馮春一直渴望再有這樣的漂流,又冒出這等機會,怎能錯過?只是時代更迭,當年年紀最小、被稱“老幺”的他成了“幺哥”,新隊伍也已不同。


12年一輪回。重慶銅鑼灘集訓地,當又一群大多沒漂流過的人“好漢聚義”,還沒開漂,一些隊員就被家鄉單位、媒體,英雄般歡送。有人期待回來撈個杰出青年、紅旗手等稱號,或搞個新興的戶外俱樂部。


而12年前,幺哥出發時,被當不務正業,父親氣到斷絕父子關系?!伴L漂除了愛國,我唯一小心思也就是逃避失戀、單位管束,完全沒想到后來那么轟動?!?/span>


1998年賺足全民歡呼熱淚的,早不再是打敗外國人,反倒是法國世界杯、美國大片《泰坦尼克號》。長漂已過12年,民族尊嚴不再敏感,但人們依然不懂探險,更關心“漂流能帶來的”。


▲重慶集訓地報到的歡迎場景。攝影/稅曉潔


老一輩看著不單純,新一代卻覺得太單純。成都警察李宏一進集訓隊,感覺掉進幼稚園。他見多了三教九流,但從沒一下見到這么多“瘋子”。


徒步長江,黑竹溝找野人,甚至自制滑翔機摔得鼻青臉腫……聽大家伙聊各自經歷,李宏暗自乍舌:“全社會都忙賺錢,這幫人卻熱衷冒險,全是當年很另類的事?!?/span>


因為另類,他們多對社會格格不入。羅浩20歲已是西藏攝影家協會秘書長,34歲一調到成都卻后悔了。成天喝茶的機關生活實在憋氣,他想借漂流重回西藏。


地質隊下崗工人張建旺,背著麻袋來的。一臉苦大仇深,被隊友戲稱“苦菜花”。他的想法很簡單:“讓那些瞧不起我的人,看看老子也能成大事?!?/span>


身份迥異,但這群人在單位都“呆不住”,渴望的多是一個轟轟烈烈出口,而非漂流。不少隊員坦言:“我對漂流本身,其實沒有特別興趣?!?/span>


“組委會當時說得很瘋狂,將有成千上萬人在拉薩迎接勇士,有藏族少女跳舞,有喇嘛祈禱,長號齊鳴……”回憶最初,李宏感嘆:“那時人太好騙了,還沒手機、互聯網。誰想得到,最后空前絕倫的慘狀?!?/span>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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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雅漂集訓新聞發布會。攝影/稅曉潔

勇士與魚餌

不對勁的征兆,早已顯露。集訓發的雅漂隊服,地攤最劣質那種。一天天伙食居然吃不飽,好些隊員凌晨餓醒,忍不住反饋,組委會的人打發一句:“這點苦都吃不了,怎么去西藏?”


內心疑惑,嘴上不敢抱怨,大家都套著一個緊箍咒:集訓38人,最終只入選一半。每個人都生怕被淘汰,另一個擔心是雅江下游那個神秘大峽谷,據說比虎跳峽還兇千百倍……


越艱險,也越激發斗志。一天天封閉式集訓、劃船,熄燈臥談探險、足球、美女……聊著一切男人感興趣的話題,隊員們摩拳擦掌,假想敵是那條大江,卻沒想到雅漂最大敵人是組委會。


眼看20天集訓結束,組委會還沒任何安排?!昂孟駴]找到錢”“好像要取消”……小道消息不脛而走,大家一時成了沒頭蒼蠅。6月底踏上回家火車,羅浩坐不住了:“不行!這事難道這樣完了?”


活像農民起義,有人挑頭,一群感覺被耍的爺們,不能忍了。一起折回去,他們得找組委會要個說法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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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重慶銅鑼灘集訓。攝影/稅曉潔

“楊隊長,你給句老實話,你是不是也被騙了?”找不著組委會的人,羅浩忍不住向楊勇發難。所有人目光,齊刷刷落在角落里悶頭抽煙的隊長身上。


這個一臉老實的男人,話最少,但最服眾。12年前,楊勇也是長漂敢死隊一員。癡迷地質的他,曾一次次給部長甚至總理寫信,像個憤青疾呼三峽工程問題,希望撥款再次考察長江。


呼聲石沉大海,楊勇一咬牙,高利貸借款5萬。別人下海經商,他下??疾旖?,經費也始終困擾。1997年底,拉薩駐重慶辦事處主任找來,想邀他做雅漂隊長,楊勇欣然答應。這條世上最高的大河,他在地圖上研究很久了。


只是,80年代輝煌早已落幕。90年代下海潮中,曾轟轟烈烈的漂流,竟也被嗅出商機,演變成一場商業行為政府掛名,實際由重慶一家公司運作。組委會的廣告邀請函中,僅活動冠名權,就開價100萬……雙方協議活動經費310萬,余款四六分成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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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雅魯藏布江流域圖,境內全長2057公里。后進入印度,被印度稱為布拉馬普特拉河。制圖/荒野中國


“當時許諾是很夸張。說事情搞下來,組委會至少一人一棟別墅?!睏钣乱婚_始就看到了雜念?!吧唐飞鐣?,各種目的聚在一起,我能容忍。只要大方向能辦成,就行?!?/span>


“不能容忍的是,我們并不知情,一直活在謊言里?!边€沒報名,稅曉潔就擔心“錢夠嗎”,得到答復:“這是一次嚴肅的、規??涨暗拇蠡顒?,政府組織的……”


那是還迷信官方的年代。如果不是官辦,很多隊員覺得自己不會報名。向往長漂轟轟烈烈,可時代變了:集訓竟是組委會在‘釣魚’。被炒作成“勇士”的他們,只是吸引贊助的魚餌。


仿佛一腳踏空,隊員要討說法。楊勇也很惱火,集訓都結束了,組委會一筆像樣贊助也沒拉來……煙一根根抽著,他給出自己的承諾:“我用人格擔保,不管怎樣,一定不會讓雅漂半途而廢?!?/span>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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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雅漂隊長楊勇。攝影/黎文

一群棄兒

“老幺,不行就我們集資,每人五千?!苯┚种?,楊勇和馮春兩個長漂前輩一合計,決定“自己干”。不甘放棄的隊員,再一次聚集成都。失蹤的組委會也冒了出來?;鹚幬妒愕纳套h結果:你們慢慢到拉薩,組委會會籌好錢。大家只能“再相信組委會一次”。


雖有曲折,7月30日,成都出發的漢子們,合影時,還是一個個抑制不住的興奮。憋了2個月,他們太渴望“上戰場”了。


目送隊友鉆進大卡車,顛向青藏線,羅浩卻杵在原地。他最熟悉西藏,卻不去了?!拔矣憛捁葱亩方?。在西藏,人和人說不好就干一架,打完還是好朋友,內地人怎么這樣?”


他還是低估了人心。27天后,羅浩半夜接到電話,一向鎮靜的楊勇聲調都變了:“這事可能要黃,去不了?!边@個夏天,洪水突如其來,籌款更難了,還是沒錢的組委會最終攤牌:隊伍解散,明年再漂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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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江上漂流。攝影/稅曉潔


“太可氣了!”一拍大腿,已退出的羅浩,決定明天就走?!八麄兏悴怀?,還不讓我們去?必須爭這口氣?!钡诙?,他就直飛拉薩,幫雅漂隊辦邊防手續。簡陋招待所,他再重逢的隊友打著地鋪,一個個霜打的茄子,快沒氣了。


有人不甘:一路煎熬到這,幾個月付出全白費了?


有人動搖:雅漂什么也帶不來了,還值得冒險嗎?


有人憋屈:這怎么和單位、朋友交代?丟死人了。


有人沖動:寧可死,我也不回去。人不能沒有臉面。


也有人憤怒:不漂就真成了棋子,就是對騙子認輸……


百般情緒,七嘴八舌,十幾平米小屋,或站或坐滿的人,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,目光全壓在隊長身上。


才幾日,39歲的楊勇,鬢角已經白了。他早已人格擔保,如何能退?盡管組委會軟硬兼施,指著鼻子警告他:“小心付出代價”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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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進藏卡車。攝影/稅曉潔


但楊勇也暗暗后悔過,當收音機傳來98洪水新聞:武漢危困,九江決口,長江形成新洪峰……“我不該來雅漂?!笔嗄觊L江考察,此時他應在災害現場。只能暗自寬慰:自己雅漂初衷是科考,也能呼吁未來災害?!斑@樣一想,我的心才穩定下來?!?/span>


他不會退,去留在隊員自己。面對一紙“全體隊員集體脫離組委會”的《聯合聲明》及“生死自負”的責任書,最終8人退出,20人簽字。全隊投票:楊勇任隊長,馮春、李宏、羅浩任隊委。


還沒開漂,已在大浪淘沙。楊勇、馮春看重的“高大帥”主力,都撤了。留下的,反倒多是最初沒看上的老弱病殘、小人物,包括司機張超。


到拉薩還沒給車錢,司機也撤,雅漂就真完了?!把劭磩e人為了尊嚴不惜拼命”,張超實在沒法拋棄,“人總要做點不為錢的事?!?/span>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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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沖灘瞬間。供圖/楊勇


一個月前,在成都,張超拉上這支隊伍“奔赴戰場”。8月28日,布宮廣場再出發,司機眼里,這支隊伍一下成了“棄兒”。一邊是冷冷清清廣場,除了幾個藏族朋友,沒有媒體捧場,沒人關心……一邊是一幫粗野漢子,自我陶醉般,合影時眼睛都冒光。


哪怕什么都沒了,一股集體憤怒,把這20個不肯退的男人綁在一起。好像被逼上梁山,要去替天行道,而非漂流本身。


“老子要漂啦!”卡車開動,車廂里爆發歡呼。遠方波濤洶涌,奔騰著這世上最兇險的江河。而他們的裝備,比12年前長漂還簡陋,現金已不足5萬。有些人甚至不太會游泳、劃船。一群老弱病殘,像孤軍,也像烏合之眾,漂得下去嗎?


“管他娘的!先干了再說?!?/span>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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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出發儀式。供圖/楊勇

  生死激流 


非法漂民


拉薩只是起點,顛簸又10日,雅漂隊員終于抵達雅江源頭——杰馬央宗冰川。海拔5000多米荒原,銀色冰川融水前,片刻沉寂,灰頭土臉的漢子們爆發歡呼,一個個熱淚擁抱。從6月集訓至今,整整3個月,沒想到會一路與人“斗”,但好歹“斗”上來了。


9月8日,當雅漂旗幟揚起,4條紅色橡皮艇橫列冰川,仲巴縣普瓊書記熱情歡送,隊員們正熱火朝天準備開漂,不料一輛三菱警車殺到——縣里接到四川口音電話,說雅漂是非法的,沿江各縣城不予接待,99雅漂才是真正隊伍……


藏族干部們一時懵了,爭搶上船的隊伍也像當頭一棒。以為一切煩擾拋之腦后,沒想到還得和人斗下去:“什么99雅漂?他們還想明年打著“首漂”行騙?”


憤怒也是動力。12年前,長漂大漢們拼命“不讓美國人首漂”。1998年雅江迎來的首漂者,最激起斗志的居然是“絕不能讓組委會得逞。都覺得在“為尊嚴而戰”,只是12年前是民族尊嚴,現在成了自己的尊嚴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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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雅江源頭,海拔5590米杰馬央宗冰川。攝影/稅曉潔


興奮與怒火交織,自源頭下水,4條船載著16名隊員劃進迷宮般水網。高原天河,終于向他們拉開帷幕。人間舞臺,也在身后驟然落幕——當他們揮槳江上,實際已撤銷的組委會向全國媒體發去傳真,說這支漂流隊被楊勇“煽動”,希望新聞單位“慎重報道”……


一紙堪比“封殺令”的傳真,讓這支才上路的漂流隊,從此在公眾視野幾乎消失。


一天天眺望隊員消失而去的江面,岸上接應的張超感覺“快等瘋了”。原定4天的水路,苦守7天才盼來江面冒出一個個小點。


“快給老子拿點吃的?!辈派习?,隊員們一陣狼吞虎咽。船上食物早已耗盡,他們32小時沒吃一粒飯了。


▲漂在雅江源區。攝影/李宏


為了省錢,雅漂一路都只有早晚兩頓。雅江源區,卻遠比想象更考驗耐力。幾乎靜止的死水,經常劃100米,風一吹,倒退50米……


一天12小時劃槳兩萬余次,快劃瘋餓瘋的隊員們,只能瘋狂幻想美食,放言回家頭4天要“大吃大喝,不近女色”,后3天要“大近女色,不吃不喝”……


嚴酷環境,逼得這幫男人愈發粗野,也格外脆弱。當普瓊書記趕來,望見這一張張高原曝曬的臟臉,舉起酒杯:“不管雅漂怎么回事,我看到的各位是一群能吃苦、能戰斗的漢子?!痹挍]說完,書記哭了,幺哥也哭了,“一路小人,總算有人給點溫暖,一下像太陽一樣?!?/span>


12年前,愛國旗幟下的長漂,一路鮮花掌聲。雅漂也曾被媒體炒作成勇士,怎么轉眼成了盲流?


這好歹是件好事,結果這么多阻撓……一切就因為‘利’?!北瘧嵔患?,幺哥一把抹去熱淚,嗓門提高八度:“告訴你們,這事黃不了?!?/span>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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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雅江源頭宣誓。供圖/楊勇

鬼門關

組委會陰魂不散,死亡暗影也正逼近。劃出平水區,水流加速,雅江開始顯出崢嶸。從薩嘎到拉孜有一抗耐峽谷:一份資料說落差30米,另一份卻說落差150米,且兩岸陡峭,無法接應……如果后者屬實,兇險不輸長江虎跳峽。


“但愿資料印錯了……”曾親歷長漂10人遇難的楊勇心里沒底。幺哥找來兩根大木棍,準備兩船綁一起,沖擊險灘。他們謹慎決定:這一段縮減成12人2條船。


隊員卻無知無畏,為爭搶上船,有人還想拿兩包煙賄賂楊勇。眼看兩位前輩一臉凝重,他們也犯嘀咕:“有這么嚴重嗎?”


還沒上過網的年代,已在江上,他們還沒認清這條江,大多沒想過死。“就知道上游特別高,沒想過啥子危險?!?/strong>


直到即將下水,稅曉潔沖上來,要給每個人拍張特寫,氣氛一下凝重了?!澳闩暮每袋c。萬一掛了,可值錢了?!泵鎸︾R頭,隊員一個個牽強掛笑,有人心里發毛:“感覺這小子他媽的在拍遺像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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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沖灘瞬間。攝影/稅曉潔


前路難卜,載著12人的兩只船,斷線風箏般消失進峽谷。原定7天的水路,又一次嚴重超時。一天天,稅曉潔守在江邊,又想隊友趕緊漂下來,又怕漂下來什么遺物……不禁想到曾喚起年少熱血的長漂,“明知可能會死,他們為什么非去?”他沒有答案。


“到底漂不漂?”峽谷深處,這“12人敢死隊”正面臨生死抉擇。當兩山如巨門聳峙,雅江猛一下收窄,消失進幽深山縫,正沖灘沖得來勁的楊勇喊了一句:“馮老幺,干脆沖進去算了?!薄安恍?,沖不得,還是先看一下再說?!?/span>


幾小時后,幾個隊委爬上峭壁,終于瞥見扛耐峽谷深處,白浪翻滾,險灘密布,4級、5級、6級灘一個接一個……幺哥背脊發涼:“還好剛才一句阻止。真沖進這個鬼門關,雅漂就全軍覆沒了?!?/span>


“真懸啊,真是又一個虎跳峽?!睏钣乱驳钩橐豢诶錃?,繼而矛盾:雅漂裝備太簡陋,全程漂,肯定死人;按國際慣例,遇險灘可以抬船而過;但以雅漂處境,被當作負面把柄就不好了……“對某些人,似乎只有死了人才能證實難度,才刺激,才能證明什么……”


兩支漂流艇被綁在一起。攝影/李宏


這矛盾,一如12年前長漂虎跳峽。“明知要死,為什么送死?”看客眼里最熱血的決戰,曾身在其中的他們卻最煎熬。


“一寸不落,是中國人給自己綁的枷鎖。上百記者鏡頭對著你,不漂怎么向全國人民交代?實際上真正的漂流不是這樣的……”一想到永遠長眠的隊友,幺哥就心痛:“老外漂不過去就不漂,不丟人。我絕不用隊員生命來換取外界的鮮花和喝彩?!?/span>


“幺哥怕死,他不漂,我們漂?!眰€別隊員卻不領情,吵得最激烈是重慶隊員聶丹陵。被戲稱“老英雄”的他,英雄情結最重。12年前電視上一看虎跳峽有人遇難,他熱血上頭,想追去報名?!坝X得那才是英雄,寧可戰死,不后退一步?!?/span>


“不親眼看看,我沒法死心?!钡?天,老英雄拉上幾個隊員,自己看水去。爬上懸崖,濤聲如雷中,他們也傻了。


扛耐是個轉折點。成都來的張濤覺得,那是他們第一次重新認識這條大江?!爸巴耆恢蓝嚯U。因為雅字,總覺得它很安祥。上山一看,簡直一條暴龍……”扭頭揶揄老聶:“咱還漂不漂?”“這個……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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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沖灘瞬間。供圖/馮春

為什么漂

“到底漂不漂?”這個矛盾,再一次懸在12人心頭,在困守4天后。善心村民不惜耽誤秋收,護送雅漂隊把幾噸物資扛出峽谷,又一條特級險灘竟橫在眼前。


楊勇顧慮安全,幺哥看水覺得可行,最激進的是老英雄和廖中行,年近50歲的他們一個勁慫恿:“如果50%危險都不愿闖,還探什么險,豈不沽名釣譽?來了,就豁出去了?!蹦贻p隊員們反倒不表態,不說話,也沒人敢說怕。


江邊,看熱鬧的藏民圍得水泄不通,看怪物似的,全盯著這一群江上來客。這群來客卻是面色復雜,扛耐剛見識到兇險,眼前波拉灘又有多兇?


“第一次被這么多老百姓圍觀,我沒法慫?!?/span>李宏負責隊伍思想工作,自己卻第一次空前壓力,不能不漂。他做好最殘酷打算,和隊員反復強調:如果有人落水,為了集體安全,決不施救。如果翻船,那大家各奔前程,全靠自救。


▲岸上從未見過漂流的藏民,蜂擁而至。


整整研究4小時,楊勇一遍遍強調各種“必須”。猶如戰士沖向沙場,12條漢子握緊船槳,屏住呼吸,沖向了第一個生死攸關的險灘。


一沖進大灘,再無退路。就像騎上巨龍脊背,左突右撞,一船的人一會被高高拋起,一會被砸進水中。白花花一片,打得人都蒙了,看不見,揮不動槳,耳邊全是江水咆哮,楊勇、幺哥嘶吼:“不要停槳。小心礁石??鞊?!”


才鉆出一個大浪,一面四五米水墻迎面劈來,船被掀得幾乎直立?!胺?!完了!”張濤感覺自己快掉水里了,本能揮槳,像拼死抓緊最后的稻草……


渾身濕透,凍得瑟瑟發抖,再爬上岸,誰都記不清怎樣沖出這個灘的。連最沖動的老英雄,也心有余悸:“排山倒海,老天保佑,就差一點點……”


▲沖灘瞬間


“真正認識漂流,就在波拉灘?!?/span>老英雄原有點征服心態,一過波拉灘,他終于知道大自然里自己多渺小?!安皇俏覀儎倭?,只是老天僥幸放過?!?/span>


在水里,他們沒空恐懼。再上岸,內心沖擊才開始彌漫。不少人如今才肯坦言:“漂過波拉灘,再沖灘害怕?!钡珶o論面子還是士氣,身處絕境,當時沒人敢說怕字。


處境艱難,他們糧食已快耗盡,一天只能吃一頓稀飯,2塊壓縮餅干。水里像斗士,上岸像難民,沖擊著一個個險灘,完全不知何時才走得出峽谷,會不會丟命……


更煎熬的,是內心茫然。冷清國慶,江邊篝火,隊員們一臉認真唱起《歌唱祖國》,祖國卻似乎把他們忘了?!罢蜎]人給遠在天涯的我們點一首歌呢?”躺帳篷里,收音機傳來人們為親友點播的節日歌曲,幺哥幽幽一聲嘆息。沒人吭聲,一片沉寂。


“為什么要這樣漂?有什么意義呢?”睡不著的張濤,江邊發愣。28歲的他只是向往西藏,沒想到被組委會鬧得“不再為了看世界,只想和兄弟一塊干下去”??僧攽嵟?、興奮褪去,嚴酷自然中,他第一次不禁懷疑。


▲沖灘瞬間

彈盡糧絕

誰都不說,但隊伍心態在悄悄分化。年長的較死硬,51歲成都教師廖中行,把雅漂當作人生最后的瘋狂。他珍惜這個機會,除了楊勇,他在船上時間最長。


“其實我每天都充滿矛盾?!?4歲的羅浩,曾一腔怒火重回雅漂??伤麄冇X得光榮的事,為什么會如此冷落?一想起有先天心臟病的女兒,他更愧疚:“好好活著不好嗎?”轉而無奈:“這件事就做了。不被認可,就認了?!?/span>


“我一直在勉強自己。對手不再是組委會,而是自己?!?7歲的楊浪濤懷著年少長漂夢而來,卻和期許完全不同。他覺得自己像在“沒有目的的漂流”,只能“硬漂”,只知道“不堅持,這事就永遠是個恥辱”。


可現實是,沒人關心他們的尊嚴或恥辱,自己和這支隊伍就像從這世上消失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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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收船靠岸。供圖/楊勇


最艱難的路,隊員們最脆弱,也最團結。當冰雹劈頭砸來,躲在大石頭底下,十幾個大老爺們瑟瑟發抖,抱成一團……攝像林波拍著這一幕,感覺自己也在“被同化”成隊伍一分子,而不僅是影視公司派來拍紀錄片的。“大家在一條船上,命也綁在一起。不抱成一團,你活不下去?!?/strong>


原定7天的水路,劃到第12天。10月江水已近0度,隊員們凍得臉色鐵青,還得硬著頭皮往下干。他們已經斷糧,更糟的是,船劃破又補上,船里船外全是冰水。張濤凍得快感覺不到雙腳,他覺得全隊精神都快垮了,可不劃下去,更沒活路。


“事已至此,就是不行,你也得行?!绷沃行虚L年冬泳,也扛不住這鉆心的冷,幾乎快一頭栽倒。每個人都在咬牙忍著,直劃到夜色降臨,一片漆黑中,有人再忍不?。骸瓣犻L,我不行了……” 


近乎絕望之際,一點燈光劃破夜幕,他們終于重返人間。沖到岸邊,一個個擁抱,苦等12天的稅曉潔已是熱淚盈眶?!斑€好,12個兄弟一個也沒少?!?/span>


上岸的人,一句話擠不出來。羅浩抖得拿不住遞來的煙,赤裸被塞進睡袋,無意識呻吟著:“冷,冷……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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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江上漂流。攝影/稅曉潔


他們才活回來,迎面又是重擊——曾答應幫助的成都影視公司決定撤出。這是雅漂唯一資金希望,但陰影早已籠罩。


一個多月前,去源頭路上,影視公司派來的代表唐小姐,在薩嘎突然要走。這時送她回拉薩,往返上千公里荒原,再耽誤一周,雅漂更懸了……一群漢子低聲下氣勸了半天,換來卻是一句:“我隨時可以(讓公司)撤出?!?/span>


一聽這話,一貫溫和的張濤一口口水吐地上,要沖上去。隊友趕忙攔腰抱住,捂住他想大罵的嘴,一個勁勸:“為了雅漂,千萬不要因小失大……”


“就因為沒錢,一群大老爺們居然被一個小娘們以錢威脅,任意侮辱?!?/span>張濤再忍不住一路心酸,眼淚止不住了。所有人都憋屈,都一路壓抑。那一晚,男人們別過臉去,一個個眼眶紅了。


闖過生死激流,資金陰影又追上來。這群大老爺們已近彈盡糧絕,隊伍只剩4300元,而行程還未過半……


就因為沒錢,苦菜花半夜偷偷拖船,準備一個人下水。羅浩聽到動靜,趕忙喝止:“你瘋了?”“我死了,不就有20萬保險?你們拿著,繼續漂……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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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縫補破船。供圖/楊勇


   地獄峽谷  


最后的希望

開漂近2月,第2次進拉薩,他們再一次不知何去何從?!叭虊毫ψ畲蟮?,不是漂流本身,而是和組委會、影視公司斗?!?/span>怕組委會搞破壞,幺哥一度把橡皮艇氣門芯揣懷里?,F在為了防影視公司,他們把唯一一臺攝像機也藏起來。


楊勇指望拍一部紀錄片還債,隊員更視如“唯一的證明”——無人關注之下,不少人還奢望著有朝一日,在影像中重新證明自己。


“雅漂漂到這,已經沒有利益驅動?!睏罾藵X得,隊員唯一一點指望,可能和名份有關?!罢l拿命博一件事,不渴望被認可、被尊重呢?”


▲沖灘瞬間


電話里,楊勇百般游說。影視公司鐵了心要撤,給出各種理由:有幾段不漂,怎么算漂流?新聞不力,有份量的報道至今沒有……


打著地鋪,隊員們輪番游說林波:一定要有影像記錄,攝像機就當借用,咱可是生死兄弟。林波一時成了最尷尬的人,兄弟與公司,他都不能背叛……最終林波選擇中立,不走,但也不拍了。


隊友卻不能體諒他的處境。李宏氣得想制造一場“翻船事故”,讓林波“消失”?!耙蝗豪蠈嵢?,一步步被逼成了亡命之徒,恨不得誰擋路誰死?!?/span>


一夜被孤立的林波,也有些失望。他眼里,這些隊友快變成“瘋子”,不管不顧,完全陷進這件事里。


▲沖灘瞬間


已近走投無路,凌晨2點,警察上門,有人報警說他們搶攝像機。如果不是李宏也亮出警官證,及時平息,有人差點拔刀。


“什么都快沒了,總得給我們留下點什么吧?!?/span>憤怒之下,攝像機成了一個底線,成了“最后的希望”,他們非要守住。


攝像機最終留住,一些隊員要走了。當領導電話追來,要李宏回去參加全國公安大考,不參加就下崗,他也尷尬了……


女兒要復查心臟病,羅浩也要回了。但女兒的病不是全部理由,他覺得心太累了,“為什么一直不得不和人斗?”


主心骨走一半,多少動搖軍心。李宏想給大家打打氣,一開口成了罵隊員,也像罵自己?!澳銈兂粤诉@么多苦,如果不漂下來,簡直不是爹媽生的,對不起自己……”他罵得越兇,隊員們頭低得越低,每個人心事重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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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再次滯留拉薩的隊員們。攝影/稅曉潔


“有關去留,隊伍一時兩種傾向?!?/span>楊浪濤也有些矛盾,漂到拉薩似乎也夠了?!叭绻麠钣履菚r說一句解散,也許就散了?!?/span>


前路茫茫,小屋里,楊勇不停跺著步,也感到所有人目光全追著他。私底下,他一天天掰指頭算錢,要完成雅漂,至少十幾萬負債。和隊員再集資,恐怕有新矛盾。


一向不求人的他,連長漂兄弟都找了。他們只給撤退路費,“不是不幫,怕出事。沒條件就別漂了,沒人逼你。何苦來哉?”


“一切債務我個人承擔,就是大家要有吃人間最大苦的準備?!泵媾R解散的攤子,楊勇再一次扛了下來 ?!笆悄腥?,是隊長,這事就該這么辦?!?/span>


▲大峽谷,雅江畔。供圖/楊勇

幻想破滅

轉機也似乎來了,當消息傳來,1998年10月底,中科院將帶隊首次穿越雅魯藏布江大峽谷,媒體一番炒作,雅江一下“熱”起來了。


從冰川匯聚成河,奔騰1600多公里,這條大江裹挾著這一群漢子,從喜馬拉雅西端正直奔東端最后的沖撞——


那是世界最深、最高、最長的大峽谷,僅派鄉到墨脫213公里江段,落差竟達2190米,狂濤怒浪,足以粉身碎骨。曾有美國探險家斷言“永遠無法漂流”。1993年日本人一度嘗試,才從支流帕隆藏布離岸,幾秒就被卷入江心,隊員武井義隆從此失蹤。


以雅漂簡陋條件,漂下去無疑送死。改為徒步考察大峽谷,他們覺得是“沒有選擇的選擇”。


一想到將同行的科考隊,隊員們就像殺出重圍的游擊隊,就盼“見到八路軍吃頓好的”,“還有那么多記者,肯定會報道一下,讓全國人民知道還有這支民間漂流探險隊?!?/strong>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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雅江下游大拐彎,1998年10月被國務院正式命名為"雅魯藏布大峽谷"。 


以為“同志們來了”,他們又天真了。穿過50天拼殺,一葉孤舟終于迎向水上終點派鄉,一身破爛的他們扯著嗓子喊:“你們好”,岸上人卻像看笑話,“這幫人是雜牌軍,咱可是國家隊。要是掛白旗,就把他們招安了……”


“都他媽的閉嘴!”隨行央視記者馬揮一聽火了,11年前,他曾參加黃河漂流,“不管別人是什么隊伍,一個人用生命在做事,就值得尊重?!?/strong>


他們又一次低估人心。當楊勇拎著寒磣的僅有的幾包榨菜,去探望他尊敬的科學家,他也憧憬“兩軍大會師”,擁抱、祝賀,攜手走進大峽谷。卻不知,國家隊開會強調,對雅漂隊“不接觸、不宣傳、不援助”……


他們也低估了大峽谷。峽谷入口派鄉,從不曾有的熱鬧中,背夫快被國家隊搶光了。國家隊僅背夫費45萬,足足雇了160多人。雅漂全部公款不足2萬,勉強找到8個背夫,才到加拉村,4個嫌太苦,不干了。


群山夾峙中的加拉村,再往前,就是最神秘的核心無人區。走到這,他們才知無人區至少20天路程。而全隊只剩80斤大米等口糧,集體闖進去,肯定餓死……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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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抵達漂流水上終點派鄉。供圖/楊勇


再一次,雅漂隊進退兩難。只能兵分兩路,一分隊8人進無人區,二分隊返回派鄉走墨脫。


一路拼到最后一關了,哪怕不理智,沒人肯退。所有目光再一次壓在隊長身上,楊勇不忍心,但必須狠心,只能選身強力壯,更可能活下來的。


宣布名單時,所有人都眼巴巴望著隊長。楊勇深吸一口氣,才念完,一下炸鍋了。有人要退隊,有人要絕交,苦菜花拔出匕首,要往胸口捅……“你們再這樣,我就解散雅漂了?!奔钡脳钣碌谝淮未蟀l火,隊員們垂下頭,有人開始哭。


發完火,楊勇轉而成了老媽子,端著碗,一晚上苦勸苦菜花吃口飯,他偏不出帳篷。第二天出發,苦菜花還苦著臉,卻掏出全部壓縮餅干給了一分隊。前路兇險萬分,萬分不甘,但他們也怕有些兄弟再見不到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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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出發的一分隊,共8人:楊勇、馮春、包安康、楊浪濤、張濤、萬麟、趙發春、黎文。

峽谷心寒

從未有人走通的無人區,地獄般嚴酷。加拉村走出一小時,他們就已無路可走。仿佛一頭扎進植物編織的密網,所謂路,全靠刀劈、搭橋和放繩。所謂走,經常像猴子攀巖,山的坡度幾乎都超過70度。


峽谷之行,有僥幸之處。如果不是國家隊特聘的西藏登山隊開路,準備不足的他們,也許很快被吞沒在原始叢林深處。為了抵達核心區白馬狗熊,6天只拱出8公里直線距離,連登山隊隊員也不禁感嘆:“這條路比珠峰還難?!?/span>


一二十米巖壁上,一根繩子掛著3個隊伍。最上面是武裝到牙齒的國家隊,每人6個背夫護著。中間是偶然同行的西班牙登山隊。最下面是雅漂隊,一個個破衣爛衫,全隊8人僅4個背夫,只能自己負重40多斤,并有共識:自己靠自己,誰要是出事,沒法救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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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深入大峽谷。供圖/楊勇


但和國家隊的同行,也一路心寒。奉行“三不”政策的國家隊,并不樂意被“蹭路”,多數人沒個正眼。


“感覺他們從心里看不起我們?!睏罾藵撠熀罄m拍攝,第6天攝像機電池耗盡,猶豫半天,只能厚臉皮去求國家隊。只是希望充個電,對方頭也沒抬:“不行?!?/span>


“那態度,就像對待瘋子、傻子、叫花子?!睏罾藵X得特別冷。多虧西班牙隊幫充上電,老外朝國家隊營地努了努嘴,他們一臉尷尬,不知如何解釋“中國人為什么不肯幫中國人”?


不幫也罷,一度還劍拔弩張。又一日宿營,楊勇正研究地圖,十幾個民工闖了過來,罵他們偷地圖——那是進無人區前,稅曉潔和民工買的。對方說是撿的,他們信了……


越解釋越黑,眼看對方掄起袖子要搶,一臉斯文的楊浪濤“嚯”一下拔出刀子,手直發抖:“誰他媽敢上來,老子捅了誰?!?/span>


“雅漂一路被人欺負,現在連民工都踩在頭上了,簡直奇恥大辱?!?/span>混亂之中,一張地圖也成了底線。要是最后一點自尊都守不住,近乎本能,他差點同歸于盡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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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絕壁上的行走。供圖/楊勇


一起深入無人區,無形隔閡把兩支隊伍隔成兩個世界。一夜夜,雅漂隊員們餓著肚子,躺帳篷里,冷冷清清,聽著國家隊那邊熱鬧非凡,隨隊記者正在和CCTV衛星連線。


外面的世界,億萬觀眾正在《新聞聯播》收看“人類首次穿越世界第一大峽谷”實況??蓻]人知道,離國家隊近在咫尺,還有另一支被遺忘的隊伍。


雖隔閡重重,第11天過河時,當國家隊有人失足落水,眼看要被沖向激流,楊勇和雅漂隊的解放軍、包安康趕緊一個個跳進刺骨冰水,一起拖住了一條命。這個救人畫面很快在央視新聞中反復播放,被當作感人事跡,只是沒說救人的是誰……


在這一場“穿越壯舉”,當時媒體鏡頭里,他們始終沒有姓名。


▲當時救人場景

饑餓與寄托

一路心寒,更難忍的是饑餓。缺糧威脅下,他們每天只有兩頓稀飯加海帶湯。沒幾天,隊糧全部“共產”,上交給背夫保管,因為有人餓到失控,把自己背的偷吃完了。


餓,從早到晚,就這一個字。還有爬不完的大山,鉆不盡的密林,一天天汗水從頭到腳,掏空身體,更榨干著胃……“長漂也沒餓成這樣?!被盍税胼呑?,幺哥沒受過這么大的罪。饑餓感一路鞭打,撐到目的地吃口飯,成了每天唯一指望。


每到開飯,一個個餓狼似的,守著一鍋“共產主義海帶湯”,餓得眼睛里快伸出手來,恨不得直接抓?!皸铌犻L,好了沒?”“急啥子嘛?!闭浦椎臈钣?,如同神父,大家雙手捧碗,像領救濟的難民,稀飯一人只有3勺,都怕隊長勺子抖一下。


第12天,大米耗盡,每頓只能領到兩坨雞蛋大的糌粑……他們連稀飯也喝不上了,無人區還沒完沒了,餓得可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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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峽谷做飯。供圖/楊勇


饑餓讓人快顧不得尊嚴。眼看有隊員撿起地上一張紙,一陣猛舔,楊勇嚇了一跳,繼而心酸:“他竟餓到這個地步?!蹦鞘菄谊爜G下的食品包裝袋。隊里至少3人也干過這事。


“真快餓死,老子就去國家隊搶糧?!睙o人區的殘酷,讓教師出身的楊浪濤快成土匪,心也變得“又冷又硬”。


每晚睡前,摸出偷藏的月餅,寶貝似地咬一小口,是他一天最幸福時刻。張濤卻最煎熬,他倆睡一個帳篷。聽著動靜,張濤更餓得稀里嘩啦,可他一直不吭聲,楊浪濤也一直沒給。


“無人區沒有外面的道德道義,本性就是活著?!睆垵还株犛?,“我也藏著20顆巧克力,也不會給他?!辈坏阶詈箨P頭,他不舍得吃一顆。“巧克力成了寄托,只要它還在,我就不會餓死?!?/strong>


而當被困危崖,被雨澆得快凍死,腦海一下閃過溫暖的家,張濤一度有些后悔了,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在這?“往上一步,就離家近一步?!币还伞翱禳c回家”的渴望,最終支撐住快崩潰的他,翻過了最險峻的西興拉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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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雅漂3支分隊,在大峽谷的穿越路線。

最后一口氣

站在西興拉山口,即將重返人間,隊員們激動得如獲重生,唯獨楊勇滿心遺憾。雅江將從這里展開神奇的馬蹄形轉折,奔向它的最高潮,一連四級跳躍,飛流直下,狂瀉成雄渾瀑布群……


尋找大瀑布,是國家隊此行重點。已近斷糧的他們,卻只能放棄了。直到路上重逢稅曉潔,一下有了轉機。聽說國家隊發現瀑布,他也想去看看。


“太好了,這樣就能給雅漂劃上一個完整句號?!?/span>楊勇既欣慰也擔憂:瘦如麻稈的稅曉潔,就一個背夫,能行嗎?


其他隊員則像一群餓死鬼,正瓜分稅曉潔的壓縮餅干,一陣狼吞虎咽,只給他剩了4塊。


7天后,峽谷最深處,藏布巴東大瀑布終于傾瀉眼前,稅曉潔已經摔得一瘸一拐。濤聲隆隆,水霧蒸騰中,渺小的他既驚嘆也想哭,這一晚只剩最后1袋方便面。


死亡籠罩,他多少有點懊惱:“我之前把壓縮餅干分給大家,是不是太大方了?”轉而平靜下來,“都是好兄弟,我應該這樣?!?/span>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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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藏布巴東大瀑布。攝影/稅曉潔


而他的好兄弟們,大雪封山前,走出墨脫。凌晨4點,八一鎮,闊別33天的兩分隊會合。暗夜街頭,大家熱淚擁抱著,互相笑罵“狗日的”,一個個形同乞丐,頭發胡子糊成一片,終于歷劫重逢。只差稅曉潔一個人的三分隊,還掙扎在尋找瀑布的路。


死里逃生,一度離川藏公路只剩4公里,稅曉潔忽然改變主意:要去找另一個絨扎大瀑布?!澳惆謰層?,我爸媽有,我們倆這樣劈叉(藏語:死了)了不行!為什么非要去?”背夫更桑曾拼命相勸。


“沒人逼我,為什么非要去?”稅曉潔也不止一次自問。站在地獄和人間的門檻,一路跋涉,快渴死的他,在扎曲遇上了國家隊,只是想討一碗水,沒有人理他……他愣了,也冷了。


那一碗水的冷漠,成了他的底線。當時,國家隊剛發現絨扎大瀑布?!捌麝犜跄懿磺宄沤鞲伤??第2個瀑布,咱也不能少了?!本蜑榻o雅漂爭最后一口氣,才爬出鬼門關,他再一次投身那地獄般的峽谷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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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絨扎大瀑布前。攝影/稅曉潔   


人生漂流   


無人喝彩

爬出拉牲口的大卡車,第3次抵達拉薩,這群男人比初來時還激動。一個個野人似的,高呼亂叫著,終于要回家了,盡管雅漂一分錢都沒了,家還不知怎么回。更擔心失聯的稅曉潔,會不會永遠留在峽谷深處……


“看到公路那一眼,嘩一下精神垮了?!笨熳忒偭说亩悤詽?,終于找到第2個大瀑布,再看見人煙那刻,他幾乎再走不動一步。遲了4天,深夜拉薩,稅曉潔最后一個歸隊,已經人不像人,鬼不像鬼,但好歹活著回來。


第2天,12月9日清晨,布達拉宮廣場,再合影時,他們已像一組落難者群雕。一個個衣衫襤褸,有人拄著拐棍,一起拉開自制橫幅:“雅漂勝利了”,一道把楊勇抱起來拋向空中。


最后的激情在宣泄,更多是心酸。成天笑瞇瞇的老英雄,望著狂歡,默默流淚,有些悲涼:“我們付出太多了。不指望被歷史記住,但按理,最后總該給我們一點掌聲吧?!?/span>


然而,冷冷清清的廣場,偶爾幾個看熱鬧的路人,斜著眼,像看一群瘋子。從起點到終點,只有他們自己沉浸其中,最后為自己喝彩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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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雅漂結束儀式。攝影/稅曉潔


戲劇性的是,僅15分鐘后,國家隊也來了。警車開道,車隊披紅掛彩,胸佩禮花的科學家們,英雄般接受著鮮花掌聲,也在布宮前隆重慶功。


才結束雅漂的隊員們,默默望著,被淹沒進圍觀人潮。同一時空,名分不同的兩支隊伍,再一次被無形隔閡隔成兩個世界。


“這是民間探險的宿命?!?2年前,卻不是這樣。那時幺哥在長漂船上,漂抵終點上海吳淞口,8艘軍艦護送,岸上上萬人歡呼。那是漂流在中國的最高光時刻,但那時的人只是狂熱愛國,并不懂漂流。12年后,社會依然不懂,更不單純。


無人喝彩之下,雅漂成了絕響,又十余年,中國再沒有這樣的大型漂流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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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沖灘瞬間。攝影/稅曉潔


“就像在錯誤時間里,干了一件不能不干完的事?!苯K于干完,楊浪濤回不去了。出發已5個多月,他和許多隊友早把工作丟了。江上漂流結束,更未知的人生漂流開始了。


“我們的任務完成了?!敝糁竟?,和楊勇一起送走最后一個隊員,幺哥這才踏實。作為副隊長,他就怕不能把這些人都活著送回。


弦一松,第2天,他的右小腿竟一下全黑——在大峽谷,竹簽扎著腳,踮著右腳掌,他忍痛走了18天山路。以為沒事,返程才走到格爾木,醫生說保不住了,要截肢……


“所有人都走了,就剩我在大西北。難免要有犧牲,可這個代價……”一個人孤零零躺在病床上,這條硬漢的淚再忍不住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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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船上的幺哥。供圖/馮春


最終,在長漂兄弟幫助下,幺哥被火車、飛機輾轉送往成都醫院搶救。留下1000元住院費的楊勇,也獨自驅車回到成都。他兩天沒吃飯了,買不起一塊面包,肩上獨自背著雅漂16萬債務……


到家已是12月19日凌晨,望著黑著燈的窗口,里面睡著妻子和11歲兒子。為了不讓家人擔憂,楊勇謊稱自己在拉薩高級賓館指揮。


“現在這副鬼樣子,恐怕嚇壞他們吧?”蜷縮在車里,他再支持不住,閉眼睡在自家樓下。雅漂終于結束,天快亮了。


▲雅江源頭,即將開漂。攝影/李宏

后遺癥

“人的潛力真是無窮?!辩鄹缱罱K保住了右腿,至今感嘆:扎腳里快一個月的竹簽,怎么偏等送走最后一個隊員,才把他一下放倒?


“當時精神是繃著的,像一群瘋子?!?/span>張濤也覺得不可思議?;叵胙牌?,不少人都感到那時是被裹挾進一種集體情緒里。生活中,他們多是規矩職工,“那真是我干過的事?”


整整3個多月,風里浪里,跋山涉水,形同乞丐的他們,竟沒人生病,也不敢生病。一結束,許多人卻一下崩潰了。才到家,有人直接暈倒在餐館,有人進醫院輸液……


稅曉潔冒了2個月虛汗,每天夢醒,被子都濕了,一遍遍自問:“真不用再挨餓,不用再提心吊膽,這夢一般美好又恐怖的日子,真結束了?”


更大后遺癥,是內心沖擊。歸來后,稅曉潔好幾年“失語”?!拔冶谎牌瘬舻沽?,這種擊倒和以往都不同?!?/span>


以往行走只是摧磨肉體,可雅漂一路吃了太多“蒼蠅”,世界觀都不禁動搖:相信組委會,結果被利用;指望影視公司,結果被撤資;崇拜科學家,結果被歧視;還有那么多記者同行,面對雅漂,竟統統失語……


▲雅魯藏布大拐彎。攝影/李宏


“這世界怎么這樣?”一切都和想象不一樣,一股憤怒伴他完成雅漂。一種無力緊隨而至,籠罩重回社會的日子。曾對記者職業引以為傲,稅曉潔再不愿寫新聞了,轉而研究地理,“因為大自然比較單純?!?/span>


有人避世,也有人更入世。一回成都,張濤就離開單位大院,開始北漂?!把牌屛覈L到死,再這么混下去,對生命太不負責任?!?/span>


雅漂改變了許多人人生。全隊只有5人回單位,其他人開始四方漂流。1998年,那也是一個新時代起點,體制改革,大刀闊斧,千萬人人生改變,離開體制,下海下崗,股票房產……


一起漂過大江,曾在一條船上的這群人,不覺被卷入新的社會洪流,各謀生路,各自浮沉。


闖蕩四方,無論吃再大苦,不少人都覺得沒苦過雅漂。“想到那么苦都過來了,還有什么不能克服?精神上,你不怕了?!?/span>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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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沖灘瞬間。攝影/稅曉潔


人世幾番變遷,大江依舊奔流。不變的大峽谷,幺哥帶著新漂流隊下漂,已是13年后。站在岸上,白浪滔滔,時空交錯,他忽然想起一首歌《最遙遠的路》。


雅漂之后,漂流在中國更“沉”下去。再沒人把尊嚴與之捆綁,2002年美國人斯科特帶著多國漂流隊,以單艇成功漂過大峽谷核心段,在歐美引起轟動,在中國幾乎沒人知道。


2011年這一次,昔日雅漂水上終點派鄉,幺哥和羅浩想接續13年前的路,向著玉松灘,再推進10公里。隊員清一色藏族青年,將被培養成漂流服務人員。此時,漂流已成旅游項目,終于在中國遍地開花。


“除了為旅游造勢,也想彌補當年遺憾?!?/span>籌備著救援艇等各種先進設備,羅浩總會想,當年要是這么好條件,雅漂又會是怎樣?


當漂流艇載著新的年輕人,卷入波濤,載浮載沉間,終于靠岸,羅浩舉起船槳,忍不住大吼一聲,緊接著淚流滿面。再次同船的幺哥,默默看著,“我理解他的眼淚。這其中感情很復雜,只有雅漂的人才知道?!?/span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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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2011年玉松灘漂流。供圖/羅浩

難再聚

帶著彼此才知道的記憶,這么多年,除零星小聚,雅漂再沒有全隊重聚。2008年,他們想過重溫10年舊夢,一場大地震震斷所有。2018年,想過20年再聚雅江,最后又不了了之。


“時代變了,人心散了,隊伍不好帶了?!倍悤詽崒Υ税腴_玩笑,“當年一個個拿錢拿命湊起來,現在怎么就湊不起來?”


每個人理由各有不同,忙事業、忙家人、各種忙……但歸根到底,不少人承認:當時凝成一股繩的隊伍,許多并不是一個世界的人。


“雅漂就像一個熔爐,一路困難與敵人,逼得所有人被融成一塊鋼?!睆垵龖涯钅菚r“大家團結得像一個人”。


可一出熔爐,回歸本來,各自漂過中國社會最劇烈變動的20多年,有人一直往前走,有人還活在舊夢……歲月長河,大浪淘沙,不少人已活在不同世界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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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大峽谷的隊員合影。供圖/楊勇


哪怕難再聚,稅曉潔相信,大家還當彼此是過命的兄弟?!把牌拖褚粔K水晶壓在每個人心里,只有自己知道?!?/span>


但拿命干完的事,只有自己知道,卻沒多少人知道,又是怎樣滋味?


張濤一度挺怕朋友介紹他時,加一句“去過雅漂的”。大多數問:“雅漂?是什么?”他只能微笑:“沒什么……”盡管在他心里,那是地核的熔漿,又像生命的燭花,只是噗啦一下,卻照耀一生,不后悔也不會忘。


“往前看,才是人生常態?!?019年底,楊勇又一次回到雅江大峽谷。已是頭發花白,他還在“自殺式民間科考”。當年雅漂16萬債務,7年才勉強還完。緊接著2006年,他又發起“為中國找水”,河源考察10萬余公里,又一次次瀕臨絕境、絕處逢生……


哪怕時代巨變,曾與世隔絕的大峽谷也在開發旅游,已60歲的他,還在一根筋做一件事,還想著手整理《中國西部河流斷代史》。“雅漂就像其中一朵雨花,濺起來,又平靜了?!?/span>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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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楊勇持續30余年,對河流、冰川的考察路線匯總。


“20多年,大家都老了。但沒老的,都還有一股瘋勁?!?/span>近年,想做紀錄片的林波重訪了一個個隊友。再見到幺哥,60多歲的他,一直單身,一說起漂流,一下兩眼發光,嗓門提高八度,林波覺得,那真不像同齡人的樣子。


“當年怕他們出事,我總罵?,F在回想,多少有點對不起,實際挺想念他們?!比ツ甑?,成都火鍋店,我和幺哥喝著酒,他卻忽然聲音壓低,低得快聽不見。


長漂、雅漂至今二三十年,隊友各奔東西,只有幺哥還在漂,不覺也見證著漂流在中國的流變……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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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幺哥在長江漂流歷史紀念館。攝影/湘君


正遙想當年,得知我們在喝酒,遠在陜西的稅曉潔電話加入,他們是雅漂最好的酒友。而最忘情的,莫過奔赴源頭時,為了送回唐小姐被迫滯留那次。


凌晨2點,一陣汽車喇叭聲,那是羅浩等人55個小時不眠不休,一路狂奔1200多公里荒原爛路,終于殺回。一聽動靜,楊勇光著腳就跑出來了,幺哥只穿一條三角內褲,抖著一身雞皮疙瘩,和羅浩一遍遍法式擁抱。一個個隊員沖出來,夜色中,一張張臟臉上,閃著興奮笑容……


那時他們都還年輕,還是一條船上的兄弟,命綁在一起,一個個像瘋子,“他們回來了,我們馬上可以開漂啦。大家一起干酒!干酒……”


轉眼22年,難再聚,再回不去。那一晚,走在夜路,一邊醉倚著我,一邊接稅曉潔電話,回憶曾一起干過的大酒,幺哥忽然舉起右手,拇指與食指環扣,像舉著一個看不見的酒杯。


“來,好兄弟,再干這一杯?!睂χ箍?,往事如酒,搖搖晃晃著,他獨自仰頭,一飲而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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荒野的呼喚,人生的尋路


文/湘君



許多人至今不解,為什么有一些人,會“瘋子似的”走向荒野深處?

正致力“荒野中國”的楊浪濤說,就像一種泛宗教的信仰,并想起海上女妖塞壬的歌聲。

希臘神話里,海妖天籟般的歌聲,誘惑著過路水手逆水行舟,甚至觸礁沉沒……

這歌聲,對于這一群人,說不清、道不明,或就是一種荒野的呼喚。


這呼喚,曾集結一群攝影師、志愿者,深入西南山野,共同推出了“大橫斷”。

曾牽引守靜篤、杜真、孤月等一代代徒步者,踏上沒有路的路,開辟出一條條新路。

正吸引石頭、余星等越來越多年輕人前往各自遠方,實現新的突破與成長。也讓一些人狂熱盲目,一起起事故不絕于耳畔……


荒野如海,接納著一個個不同的人,帶著不同追求,抵達各自彼岸。

而無論為了地理發現、壯美風光、挑戰自我、精神皈依還是爭強好勝、名利虛榮……

千百個人、千百條路,能相通的是,都持有一種對荒野的熱情,并獲得野性的釋放。


中國從不曾像今天,有這么多人帶著荒野熱情,走在路上。

但相比每年8000萬人次行走步道的美國,我們的路,還很長很長。

圍繞橫斷山脈,石頭、余星這段不尋常行走,讓大橫斷的更多秘境風光進入視線,讓人看到超長距離徒步的更多可能。而真正深入其中,我看到本能的熱情,也看到了青春的迷茫,一次次人心的碰撞……


還沒出發,“值不值得”,不同人就給出不同答案。

終于上路,走進仙境,也身臨險境,進退兩難。

遇難警鐘,生死與責任,有人猶豫,有人退場。

夢魘雨季,難度、分歧的加劇,更讓兩個人一度走散……

一重重困境、逆境,一次次把他們逼向自己的心,他人的心。

也惟有回到內心,他們才真正深入了荒野深處。


“只要出發,就要抵達”的執著,帶著這兩個年輕人,最終一條心,一起穿過道道難關,在橫斷山脈畫出了長長的青春軌跡。

不知前路的迷茫,也始終伴隨前行的每一步。

他們一路找路,一直也在尋找他們“自己”。


一次次的無路可走,一如千回百轉的人生。

一次次的奮力前行,也讓他們各自成長。

抵達終點,未來還有更難的路,等著去闖。

前路再難,也總有人勇于出發,去往更遠的遠方。

帶著大自然的厚禮,一個個走過荒野的人,都還在路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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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8雅漂全體隊員

楊勇、馮春、李宏、羅浩

包安康、稅曉潔、楊浪濤、張建旺

張濤、聶丹陵、廖中行、林波

林金銀、黎文、曹德、羅凱

萬麟、饒定齊、張天舒、張超、趙發春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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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時,我們有夢

關于文學,關于愛情,關于穿越世界的旅行

如今,我們深夜讀書

奇跡聚在一起,愿是夢想重新綻放的聲音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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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章來源:  轉自公號|奇記(zuiqiji)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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